老人躺在病床上，目光虚落在天花板的方向。
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，只剩漠然的平静。
镜头向后拉伸，整间病房的轮廓一点点铺开。
护士正在调整滴速，家属静坐在床侧，日光从窗外透进来。
淡绿色病号服在大腿处突兀地塌了下去，两条裤管空荡荡地贴在床单上。
是意外？是伤病？或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截肢手术？
可事实上。
截掉这双腿，居然是老人自己主动提出的请求。
《废用身》
廃用身
01
失能之痛
漆原（染谷将太 饰）曾是一名外科医生，现在是这家日间照护病房的院长。
失能老人白天在此接受生活照料、康复训练与基础护理，傍晚返回家中。这种模式设立的初衷，是让老人得到专业服务的同时，为家庭减负。
在这里，漆原见过太多被病痛折磨的老人。其中脑梗后遗症的患者最让他挂心——常规医疗手段只能保命，受损的神经与肢体机能几乎没有好转的可能。
75岁的岩上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
由于脑梗，他的双腿与左臂彻底瘫痪。康复训练是理论上的出路，可护工人手紧张，做不到一对一全程看护。
岩上独自练习站立移步，不慎摔倒在地。
护工难免生出抱怨，漆原却认为“能重新走路”是撑着老人熬下去的念想。
在家中，岩上的处境很糟。长期卧床压出了褥疮，家人懒得按时清洗换药，伤口溃烂。
多数时候他被独自留在家里，连如厕都做不到，等拼尽全力拖着身子爬向卫生间时，身下早已狼藉一片。
儿子把他丢进院子的池塘里，用高尔夫球杆一次次将他的头按到水下。这哪里是清洗身体，更像是在发泄。
老伴的回避，儿子的嫌恶，都在反复提醒他，自己是这个家里的累赘。
漆原发现岩上的褥疮创口里有一片枯叶，疑心老人遭到了家属虐待，几次想追问实情。
岩上始终闭口不谈，反倒问他，自己的双腿还能不能有恢复。
漆原没有隐瞒，直白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。
岩上痛哭失声。
漆原赶忙安抚，说他的右手还能动，意识也清醒，还能做很多事。
可这些话轻飘飘的，压不住彻骨的绝望。
漆原开始思考，身为医生，自己还能为老人们做些什么？所谓的照护，难道只是把垂死的过程拉得稍微长一点吗？
如何让人活着，又如何让活着的人过得更舒服，更有质量？
一次偶然的机会，他在电视上看到了残疾人运动员的报道。下半身瘫痪，却能靠着竞速轮椅冲出速度，创下亮眼的成绩。
那画面，在心里翻涌了很久。
深夜，漆原搬来椅子，把小腿蜷起来坐了上去……
一个大胆的想法，就在那个瞬间清晰地冒了出来。
02
禁忌之术
废用身，指因脑梗死等疾病而瘫痪、已无恢复希望的肢体。
这是影片里的“医学概念”，也是岩上痛苦的根源。
居家护理跟不上，加上自身体重的压迫，他的左腿出现炎症，继而发展成严重感染，这条腿已经保不住了。
漆原给出了治疗方案——除了截掉左腿，还要连同右腿、左臂一并切除。
在他看来，与其被无用的肢体一点点拖垮，不如干脆剥离负担。
有同事直言担忧——哪里坏了就切哪里，很容易引发其他患者的恐慌。
漆原拿输血和器官移植做比，这些如今司空见惯的医疗手段，在诞生之初同样背负着伦理争议与大众抗拒。
漆原约见了岩上和他的家人，将病情与治疗方案和盘托出。
令人心寒的是，岩上的儿子竟一口答应，语气轻描淡写，仿佛在处理无用的旧物。
最终，岩上本人也点了头。
第一期手术先截掉了左腿。
术后，岩上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，褥疮慢慢愈合。过了一段时间，右腿和左臂也一并截掉了。
康复后，岩上跟其他老人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和感受。
有老人及家属找到漆原，咨询截肢事宜。
“废用身”截肢，被漆原定名为“A照护”（A-care），相关适用标准同步出台。
A取自截肢的英文（Amputation）首字母，他刻意弱化了手术属性，将其定义为侧重照护的医疗服务。
手术一例又一例，事情的走向渐渐脱离了纯粹的医学范畴。
有人截掉右臂后，坚称语言能力恢复了不少；失智老人接受手术之后，意识清醒了许多；还有家属反映，自家老人在术后连性格都变得柔和了。
出版社编辑听闻后深感震惊，建议漆原将理论和实践整理成书，势必会震动整个医疗界。他还表示，可以向厚生劳动省提交申请，推动“A照护”合法合规。
但，风暴来临。
媒体收到匿名爆料，漆原的所作所为被公之于众，舆论哗然。
惨剧，随之而来。
岩上亲手结束了妻子和儿子的性命，随后 自 杀 身亡。
对此，漆原的反应令人毛骨悚然。他认定这是“A照护”的胜利——如果不是截肢手术，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，岂会拥有这般行动能力。
很快，又有一位老人选择自我了结。
遗书中字字泣血，控诉漆原诱导蛊惑，并且在术后深陷内心煎熬。
影片至此，有手术刀下的疯狂，有病榻上的血泪，也有近乎猎奇的荒诞。
倘若疾病与衰老注定是无法逆转的结局，把肉体当成废旧零件进行结构性精简，这究竟是拯救，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夺？
03
边界
电影《废用身》改编自在职医生兼作家久坂部羊的同名小说。
因题材过于尖锐，原作曾一度被认为不可能影像化。
全片观感，像暗黑科幻寓言，像社会惊悚实验，又带着恐怖片的寒意，但底色无比现实。
作为全球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，日本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已达29.4%，接近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位老人。
庞大的失能群体，严重短缺的护理人手，压垮无数家庭的照护重担，让“介护 杀 人”的悲剧一再上演——长期承担照护责任的家属在身心崩溃后，亲手终结被照料者的生命，甚至选择全家共赴绝路。
在此背景下，影片中的“A照护”犹如一套“极端”却又“合乎逻辑”的方案。
既然肢体已经废了，没用了，恢复不了了，那就切掉。切掉之后省心省力，大家都好过。
从某种角度来说，这样的逻辑在经济、效率、个体感受层面似乎都能成立。片中，多数患者术后状态好转，家属也卸下了包袱。
但真正的问题在于，人的身体，到底能不能用“有用或没用”来简单衡量。
人之所以为人，不只是因为功能。
完整的身体，本身就是生命尊严的一部分。
哪怕手脚不能动，它也是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。将“无用”肢体随意切除，本质上是对生命完整性的拆解，是把人降格成可以随意修剪的物件。
这也是影片最扎心的地方。
漆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反派，他认为自己在做善事，在解决社会问题。可他的方案越有效，逻辑越自洽，就越让人感到恐惧。
片中菊江婆婆的遭遇，是这套逻辑向下滑落的最好印证。患上失智症的她常趁家人不备走出家门，后被电热器灼伤腿部，伤口持续恶化，女儿同意为母亲截去双腿。
这背后很难不让人生疑：截去双腿，是为了治病，还是为了“一劳永逸”地困住她，让她再也无法乱跑，从此方便看护？
答案细思极恐。
假设“效率”和“实用”成了唯一标尺，下一个被“切除”的会是什么？
行动不便的老人？失去劳动能力的弱者？任何一个被判定为“没有价值”的生命？
底线只会一退再退，今天被舍弃的是无法行动的肢体，明天呢？
图源于网络
奇美拉 / 作者
相关文章
